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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9日 星期日

失控的秘密,蒼白的軌跡

私以為旅途中最適合讀的書有兩種,一種是短篇雜文,信手翻閱,讀倦了停下,也不覺有壓力。另一種莫過於時刻表詭計式的推理小說,管他是搭飛機,火車甚或是巴士,當書中情境與現實情境一同移動,還能不叫旅者被另一個空間所迷惑嗎?雖然說,時刻表詭計也不是什麼新梗,同樣的梗早一點的西村京太郎、內田康夫有玩,近代一點的島田庄司也在玩,清張爺爺也玩過好幾次,每位作家都有各自的一套,也各有各的迷人之處,但老派如我,大約還是偏愛清張多些的。

嚴格說來《蒼白的軌跡》並不能算是清張爺爺玩時刻表詭計最好的一本(私以為最好的還是《點與線》)卻不能不說這本可以看到作為一位作家的寫作軌跡,沒有任何一本好作品是憑空掉下來的,總都是積累與淬煉才能成就一些什麼。雖然說本人還是忍不住自動把崎野龍夫的臉自動套成江口洋介,椎原典子套成山口百惠或是藥師丸博子(立馬透露出本人年齡),白井良介則是套成堤 真一⋯⋯但總歸是小說的場景太真,人物的描寫太細膩,以至自己腦中有了一些破碎的影像出現。並不太確定這部是否有拍成日劇或電影,也不敢臆測爺爺當時的寫作是否是為了改編而寫,但當一部小說能夠讓人自動視覺化也不是件簡單的事。

原則上來說,清張爺爺小說中的壞人都不全然一出場就一定有多壞,即便是犯了罪也多半是因為背後的許多糾葛,且不論那些糾葛的根底是什麼,多半也不至於是什麼大奸大惡,直到一切失控前,所有的人都還不能被稱為絕對的壞人,《蒼白的軌跡》中的兇手更是。當然你我也都明白所謂「人在江湖飄,哪有不挨刀」的道理,許多事情之所以失控,不也正是因為挨刀的那個人在某個時刻決定用力反擊,且不論刀是怎麼進,甚或是為了什麼而拔刀(說白了,強盜要搶你錢的時候還要和你講什麼道理嗎?)相較於《霧之旗》中柳田桐子的堅韌,椎原典子顯然是天真許多。也或者這是一種對照,這部作品中的女性除了典子之外,每個人的背後都有著故事或是秘密,或輕或重,都必須自己承擔。崎野龍夫當然是個好記者,但我並不確定當他解出所有謎題之時,他是否曾經懷疑過,所謂的正義究竟是誰的正義?我的意思當然不是質疑他所做的事情,如果不是他的鍥而不舍,真相永遠不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如果所謂的真相背後原來是一連串的背叛與迫害,那麼被迫害者的正義該是要由誰主持?不過其中最衰小的莫過於白井主編,至於有多麼衰小,實在不能多寫,多寫了就是爆雷。但話說回來,如果你我所處立場如他,恐怕也不能再處理得更好了。(雖然個人覺得他准崎野這麼多的假,難道就不怕雜誌開天窗嗎?不過話說回來,這畢竟是小說,開天窗這事永遠有職代可以幫忙,和現實生活是完全不同的)

突然想起當年讀《砂之器》的震撼,村谷阿沙子的心情,難道就不是和賀英良的心情?《蒼白的軌跡》的悲喜劇結局,難道不正是《砂之器》的悲劇伏筆?《蒼白的軌跡》寫作完成兩年後,《砂之器》以石破天驚之勢帶著日本推理走向了另一個高峰。對我來說,《砂之器》是一種巨大的存在,日系推理從不乏好作品,日本的純文學小說也從不乏探討人性,愛,與殘缺的好小說,(《一瞬之光》便是如此,有機會應該要再補一篇關於這本的一些想法),不能說《蒼白的軌跡》能夠與《砂之器》比肩,卻總會讓你看到作家的所來之徑。關於誠實,從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活著也是。

2011年5月29日 星期日

黑色福音

我一直覺得1961年絕對是清張爺爺寫作歷程中最重要的一年,也絕對是他創作的至高點;那一年的《砂之器》、《霧之旗》、《壞傢伙們》都是我極鍾愛的作品,當我今日讀《黑色福音》時,又開始有全身發顫的感受;是的,它也誕生在1961年。

清張爺爺從純愛出發的作品並不只這部,《波之塔》、《山之峽》、《湖底的光芒》這幾部的純愛都可以說是純得嚇死人,《黑色福音》的純愛元素就不用說了,尤其當純愛遇上信仰時,犯傻只怕是遲早的事;身為讀者大概就能夠猜到一個傻女孩遇上一個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年輕神父,只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也的確沒有什麼好下場;但它的格局太大了,以致於在閱讀的過程中我不斷想著:「如果時空到了五十年後的現代,這一切會不會不同?」當然我無法確定會不會不同,但我卻知道,不能說的秘密一旦被揭露,就會是一場惡夢。

我對天主教與基督教並不熟,但我很清楚信仰能夠帶給人多大的力量,教會的存在相對於人們的脆弱來說,是一個能夠遮風擋雨的避難所;神職人員被寄予著神聖的使命,用他們的生命來解救人們的苦難,關於這點,我從不懷疑。但某種程度上,我也並不相信任何宗教組織或是神職人員,因為他們都是由人組成的;只要是人,都會找藉口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影響力再更高一點甚至就變成合法化,這一點,在日常新聞隨處可見。《黑色福音》揭發的不只是信仰與私欲的悲劇,而是五十年過後,我們甚至不能夠確定,壯大教會或是教派,就能夠為所欲為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但事實上我們卻總能看見那一次又一次合理化與合法化,而我們仍安慰著自己;這並不壞,畢竟他們的存在是為了解救人們脆弱的心靈,也組織了人們的力量,建設了更好的生活環境,幫更多人遠離苦難。這一切成就我們都不能夠否認,但因「善」犯罪應該被合理化嗎?我個人覺得這是可議的。

當大批大批的糖與捐贈物資進入古烈莫教會時,神父們只是走偏了一步進行了黑市交易。在戰後的日本,黑市交易並不少見,那畢竟是個匱乏的年代,一個教會要養神職人員還要把教堂維持好本來就不容易,將私心動到黑市上面我真的一點都不意外。只是當第一次事發後仍然執迷不悟,就讓人覺得可議;更何況玩到後來已經不只是糖,而是更驚人的走私交易,還能夠說是為了「善」而犯罪嗎?老實說我不認為那是應該被允許的;但這也是信仰最讓人害怕的地方,當你堅持著某種信念時,你總會不斷不斷合理化自己的行為,所以教會從未停止過找尋代罪羔羊,田島、世津子都是被害者,他們都是那樣誠心信賴著,不管是基於信仰或是純愛,總都是信任,但他們所付出的一切值得嗎?也許當他們知道自己遭受背叛時就已經知道不值了,但能改變什麼嗎?似乎也沒辦法吧。

你如何定義「善」?又如何確認「靈魂」?又或者說這是我最近一直在問自己的問題。為了茁壯,我們總是付出遠超過自己想像的代價,甚至於我們必須要催眠自己,這是對的,這一切只是暫時的;但你我卻都清楚,有些時候一旦跨出去,便再也回不了頭;脫不了身,鬆手卻可能是死路一條。如果為了茁壯一件事而必須要犧牲掉靈魂,究竟是對或是不對?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

2010年4月3日 星期六

袖手之罪

有人問我最喜歡周星馳那一部片,我總是回答《威龍闖天關》,也或許是因為對政治失望。雖然看了福克斯老闆推薦《Change》,也曾看了弘兼憲史畫的《政治最前線》,但總歸是一陣熱血過後,看著報紙仍要搖頭;有如此感嘆的人應該為數不少,有著同樣恨鐵不成鋼心情的不只有南方朔老師,也還有清張爺爺。


清張爺爺對於官商勾結這個議題其實也寫了不少作品,但沒有一部作品如同今天剛到手的《中央流沙》給我的感受這麼實際,正確來說是不悅。如果要我票選清張爺爺筆下最討人厭角色,《壞傢伙們》裡的戶谷當然可以排第一名,但戶谷至少還遭了報應,而該死的是官僚要遭報應還不知道要等到何時,《中央流沙》描述的正是不折不扣的官僚;經過了幾十年,這世界上的官僚似乎都沒有什麼變,唯一改變的只有欺騙的手法,如此而已。


其實同時有購買了日劇DVD,按理來說應該是要一併看完之後再發表評論,但看了劇情簡介,甚為擔心日劇會為了劇情張力而把原著改過頭(這在很多連續劇裡是很常見的),決心還是先將這篇寫完再來看劇。但我想不管是劇也好,原著也罷,同時也都在陳述,也或者說是指控好了:旁觀者的袖手。


且不論事情發生的環境是否在公部門,它當然也可能發生在街上,你一定聽過路上發生搶劫,但旁人只是看的事;你也一定有經歷過一個在禁止吸菸的場所,有人正在吞雲吐霧,在場每一個人皺著眉頭,卻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站出來和吸菸的人提起這事;只是冷眼旁觀,頂多背後抱怨。那然後呢?這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會提出的問題,但願意不要當個旁觀者的人卻是用手指頭就能數得出來的少數。這也是當我看著這本書時感到不甚愉快的地方。這麼說好了,其實在書的開頭就知道悲劇必定會發生,而且我們都知道所有的弊案最後一定會有一個人得站出來負責,但我們也都從現實生活中得知,通常被抓去關的也不會是真正的計劃者,往往是最下游的獲利者(而最悲慘的是通常利也不太多,海角七億大約是個意外。)每一個人在案件中都是既得利益者,當正義面對到利益時,一切變得多麼薄弱。


這麼說好了,我們常常會自以為的為人定罪,貪污的人有罪、搶劫、竊盜、殺人…都有罪,但有沒有人思考這件事:『旁觀者該不該算犯罪?』也或許這樣的說法嚴苛,有時會採取旁觀角色的原因是為了保護自己(我們那殘酷青春的霸凌不正是如此?)但旁觀者真的無罪嗎?老實說我不這麼確定。又或者這麼說好了,旁觀者被定的罪都是心理的煎熬,多數時候的刑罰都會跟在身上一輩子;更有可能就算是人們選擇不當一個旁觀者,往往結局也是不了了之,為什麼人們還要選擇挺身而出?


當我看著『威龍闖天關』最後那一句:『官啊,官啊!哈哈哈哈!』我常想,如果我是劇中的宋世傑,一開始不要收容楊秀珍不就沒這些事出來了?但若不是他選擇了不當一個旁觀者,這個故事大約也是不了了之。我不能夠責怪書中袖手旁觀的每一個人,而是我們每一個人或多或少都做過類似的事;既是如此,我們還能夠責怪所有的利益交換?一開始我們就做了選擇,而這樣難看的社會新聞,是我們選擇袖手的結果;就如書中的山田一般。


題外話:新X出版社,麻煩一下,你們家這本的錯字真的不少;麻煩你們要再recheck一下。一邊看小說一邊改錯字真的很累...

2010年2月4日 星期四

執念與愛?

前陣子朋友問我是不是還缺清張爺爺的《森林之花》?原以為他是要幫我在網路上留意或是有人願意出讓給我,昨天吃飯時他將書拿給我,一時間又驚又喜,為了怕被朋友笑哭點太低,打死也不可能在人面前掉淚的。回到家二話不說就是狼吞虎嚥了起來;能讀到清張爺爺的小說真是太幸福了。

嚴格說來《森林之花》並不是清張爺爺的出色作品,某種程度上來說,甚至是有點虛弱的;但就做為中篇小說來說,要處理情欲與執念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清張爺爺的手法不似森村在《幻之墓》中那樣的張狂,更多的卻是無力感。一種他愛她,另一個她愛著他;而她的身旁卻仍有二、三、四個他;明知道這樣的愛情無望,卻又莫名地追著那人的影子,以為有一天她真的能夠屬於他,勉強著。你當然可以說這簡直就是『藍色蜘蛛網』、『玫瑰瞳鈴眼』,如果不是那麼樣的執念,也或許記憶會是更美好的。

就現實生活來說,對於這樣的執念我是害怕著的;很難想像有這樣一個人緊盯著不放的感覺,那會讓我沒有安全感。清張爺爺當然是把這樣的執念美化了,但就做為一個女性來說,若遇到這樣的狀況我很有可能會選擇直接問對方到底想幹嘛?或者是報警處理吧!也不得不說我對於梅木的觀感其實很糟。但我更好奇的是為什麼這樣的執念會產生?另一個問題才會是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個意外圍繞在同一個人的身邊?這世界從來沒有所謂絕對的巧合,是因為人去促成才會出事;當我看著謎底揭曉那時我並不意外,意外的卻是平右衛門的反應。

這麼說好了,前幾天在看新聞時就有提到性工作者的除罪化與合法化的問題;若今天我們同為合法配偶,我們是否願意接受另外一個人的身體不忠於自己?我不是一個有多麼高尚品德的人,但我承認自己無法接受;平右衛門允許了;我多想問他,你怎能接受這樣的事?在經歷了那一切之後,仍然不曾間斷的身體出軌?當然沒錯,也許那只是性,是身體上的欲求;但易地而處,我卻無法接受;我不可能相信什麼愛到深處無怨尤的鬼話,平右衛門是怎麼做到的?我不懂。

對身體的欲念究竟是不是愛情?到了底,結局已經不重要了;有的時候悲劇結尾對大家都好。

2009年12月6日 星期日

ここで、あなたの故郷ですか?

離開敦南前的最後一檔,是為了清張爺爺的百年冥誕所做的一些事;那天,老闆娘問我:『為什麽妳會這麼喜歡松本清張?』我回答她:『因為在清張爺爺的故事裡,我看到的是現實的生活。』當老闆娘要我選一段對白放在輸出上,我選了《砂之器》中關川與惠美子的一段對話。

『你的家鄉在那樣偏僻的山區嗎?』
『是的,是山區。三面被山包圍著,只有一方展露了天空。』
『那是在什麼地方呢?』
『說了妳也不會知道。』

ここで、あなたの故郷ですか?所有的問號都由此展開。

老實說,《砂之器》並不是一部詭計用得有多麼特出的小說,整個故事卻無法讓人的眼光從書上移開。那個故事並不是一個個案,而是戰後無數日本人的一切;失去了家人,失去了財富,甚至於失去了身份。那是一個崩壞與重建的新時代,因為社會階級的崩壞,沒有受過高等教育的清張爺爺得以藉由小說竄出頭(而他那前半生的故事卻足以使所有人落淚。)投機者得以藉由物資掠取財富,一夕間,所有階級重新洗牌,包含人生,也是。重新來過的人生會不會更好?《獸之道》中的民子為了重新來過,最後終成為一頭母獸;這是在那樣崩壞時代所帶來的新希望,換做是我,願不願意不計代價重新來過?我掙扎著,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善與惡,從來就不是絕對值。當今西為了案子賣命時,芳子多少有點怨懟的;孩子不知道多久沒和父親吃過晚飯了,好警察的另一個身份不一定是好丈夫或好父親。關川與和賀當然各有各的如意算盤在打量,這是一部男性主導的小說,女性在裡頭盡是被犧牲的一群。但若不是芳子,多數人可能就會把今西與島田筆下的超級警察吉敷給混在一起了;這也是我對於清張爺爺筆下人物感到高度認同的主因,這個世界超人畢竟太少,更何況是遇到這樣撲朔迷離的案子時,若不是依靠著意志力與家人的體諒,只怕這個案子最終還是個懸案吧。已婚的女人在書中顯得勇敢。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書名會叫《砂之器》,人性不就如砂做的容器那般,起先只有一點隙縫,最後卻是一整個裂開;終究無法回到最初的樣貌?你我都清楚知道和賀即使一開始就選擇誠實以對,只也會是另一個無能為力的悲劇,想要幸福的欲望在每個人心中如此強烈,我們不能責怪任何人,因為換做是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會做同樣的事。那不是自私不自私的問題,而是如果用原來的一切,這個社會根本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釀成悲劇的終究是偏見啊!

ここで、あなたの故郷ですか?流浪的人可有容身之所呢?抱著曾經是流浪喵的小TT,忍不住,心又疼了。

2009年11月28日 星期六

不只是會思考的蘆葦

在結束了《思考之葉》後,非常非常非常想要買到《日本的黑霧》。當然這不代表所有清張爺爺的絕版舊作我都買齊了,而是如果想要好好在把爺爺的寫作想法與時代背景間的關係串連在一起,我非常需要這本書。

爺爺有許多作品對於戰後的日本社會提出相當大的批判,不少作品對於當時的政治與國際關係都有他獨特的解讀與見解;但也不知怎的,許多作品在我讀來總是辛苦萬分;《熱之絹》是讀來最辛苦的一部,《山之峽》是好在多了純愛元素,否則辛苦程度大概也是相當。看導讀時本來又有抖著等的感覺,卻沒想到越讀越起勁,完全不會有之前兩部作品的障礙感,甚至於是有點熱血了起來。

首先必得要歸功於早年志文的翻譯,之前就已提過手上幾本最好的譯本都是志文版的;另一方面則是一開始崎津這個角色便是現在的社會問題之一『尼特族』。首先,尼特族不只是日本的問題,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台灣也有這個族群的存在。崎津雖然表面上看來對什麼事都不抱希望,也沒有什麼夢想可言;但真正接觸與觀察過尼特族的我來說,他顯然可愛多了。當然可能是我自己運氣不好,看到的人的特質是再更負面些,甚至是拖累旁人卻仍自我感覺良好的;崎津面對到突如其來的所有事情所表現的擔當與冷靜,比起現實生活中我所看到的人要好太多了。當然我也必須承認一開始我對他並沒有太大的好感;總覺得他是個陰沉的傢伙,一點也不比井上那股子雖然粗俗但至少直率豪邁的個性,如果不是美沙子,我想崎津大概也就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死德性吧。(人身攻擊到此結束,以免過度造孽。)

還是回來看一下整部小說的格局吧!我一直覺得跨國性的政治謀殺是很難處理的議題,尤其在讀過《經濟殺手的告白》後更清楚那不是件容易的事;國際關係是一回事,動手做又是另一回事。美人計當然是最常見的手法,但真的要用美人計,也得是要訓練有素的『美人』才行;這時我們就得回頭想到當年的百樂門,那個小姐不是見過世面,在江湖中打滾的苦海女神龍?當然這樣的選角顯得牽強,但如果就時效性的部份來說就比自行訓練要快很多,這對於書中趕時間的所有人來說,也還不失為便捷的解決方法。如果就一部單純的推理小說來看,爺爺這部作品的梗實在鋪得很不怎麼樣;但偏偏殺人案就不是爺爺要表達的重點,對於習慣於本格推理的讀者來說,這本小說絕對是三流之作。這部小說要談的,是政治,也是人性的無奈。

崎津當然是自願選擇成為尼特族,這個特質一開始就是明顯的;當然爺爺沒有交待之後的他是否會為了美沙子改變自己的人生觀,但我衷心希望他能夠因此有所改變。最有意思的應該還是在板倉與井上身上。兩個角色的突出之處就在他們面對自己人生時的選擇,井上做為一個哥哥的責任感明顯地在與美沙子的互動間流露出來,不管是預先為妹妹留下的存摺,或是死守著秘密不放的一切,都很難用一般的善惡來斷定他。板倉當然是典型的投機者,他的冷靜與自若讓人以為他就是一個超完美犯罪的操盤手,但若不是到了最後,誰又能知道他竟也是受害者?整部小說除了美沙子之外,每一個人都很難讓人用喜歡或是不喜歡去定義,甚至連同情都很困難;總覺得那一步步都是自己選來的,他們怎能夠奢求任何諒解?

把書闔上了,心情不好不壞。喜歡這部小說,至少惡有惡報在這個地方是成立的。但喜歡裡頭的任何一個角色嗎?老實說,我真的做不到。正因為相信人們是有所選擇的,所以當你選擇出賣或背叛時,也同樣讓別人有機會用同樣手法對你;這一切都是相對的。出來混的不只是要還,有的時候,遠超過你的想像。

2009年11月8日 星期日

共犯者

在與妹妹們吃晚餐前先跑了趟茉莉找書;幾個月前開始搜集清張爺爺舊作,每幾週跑趟公館已經成為例行公事。沒有找到特別的,卻被我瞟到了志文版的日文推理短篇精選的第七集與林白的1980日本推理小說代表作品集一套,兩本都收了清張爺爺的短篇。沒什麼好說,直接買下。

其實就小說這件事來說,我真心覺得短篇小說的難度要比長篇小說來得高。當然我不否認就閱讀習慣來說,長篇小說其實是比較合我胃口的,看完了清張爺爺的《種族同盟》(收錄在志文版的日本推理短篇精選)和夏樹靜子的《陰膳》(收錄在林白的1980日本推理小說代表作品集上冊)還是讓我不由得背脊涼了一下。當然我很清楚知道在社會派的寫作特色便是平直,這兩篇作品的手法又是自述寫作,給人的衝擊比起第三者的旁觀角度來得更大。

《種族同盟》是清張爺爺相當出色的短篇作品;從一開頭的法庭攻防,到犯罪者的自白及最後的結局都不得不說是清張爺爺短篇小說中的上乘之作。短篇推理一般說來比較少用時刻表謎題,一方面只要牽涉到時刻表,通常小說就會寫得落落長;而這篇短篇不只用到了時刻表謎型(我個人覺得它的佈局是時刻表謎型的變型)爺爺在小說中用了法庭小說中常見大格局的辯證手法,對於喜愛解謎的我看來自是十分過癮。老實說,謎底不難猜,但是看到結局與自己猜想的一樣時還是忍不住打了冷顫。

清張爺爺最擅長的當然是人性的幽微之處,善與惡在爺爺的小說下從來也不是那麼絕對;善的行為有可能用惡的方式呈現,而所謂的惡也有可能是從無心的善行開始;這一篇小說自然也不例外。就以不倫的書寫來說,在這篇故事裡看到的不是耽溺,多的是提心弔膽和罪惡感。在這種狀況下,三個角色都是有罪的,也都身兼著犯人與從犯的角色;和現實生活中的每一個人其實也都是像的;人往往會因為一時的熱情而犯下錯誤,因為正義感沖昏頭的例子也不在少數。當我看著整個故事走向不可收拾的地步時,我不禁要問自己是不是有一天也會因為一時的正義感而矇蔽了雙眼(事實是有的)。

夏樹的《陰膳》則是讓我眼睛為之一亮的佳作。老實說結局實在太過可怕,為了不破壞大家吃晚飯的心情,本人不在此爆雷。但我不得不說這真是我見過最可怕的共犯結構。人的幸福究竟是建構在一個什麼樣的基礎上?老實說看完這篇小說讓我很動搖。當一個人選擇了婚姻與小孩時,我一直相信這個人也是做好心理準備去接受隨之而來的責任。那不是一張紙或是一句我願意那樣簡單;幸福也從來就不是不用努力就能得到的。我無法想像當聰子察覺到事件真相時的表情,也許是在路邊便要嘔吐了起來吧!也不過短短三十頁,卻讓我看到了夏樹靜子筆下的冷靜與殘酷!

這麼說好了,同樣殘酷的筆法其實我是在桐野夏生的作品中看過的。除了清張爺爺外,桐野夏生是我另一個欣賞的作家。清張爺爺下筆描寫的或許是惡,但不管如何總也都是惡有惡報,充滿著對於人性的期望與關懷。桐野夏生筆下的惡更加純粹。是因為自己喜歡所以選擇犯罪與墮落,這也是讀著這篇小說時讓我不舒服的地方;我可以稱那叫做『惡意的微笑』嗎?一邊洗澡的那當時,我竟慶幸著家裡沒有浴缸。

結束了幾篇短篇,神經不得繃了起來。還是很喜歡清張爺爺的作品,剛剛也買下了《賣馬的女人》和《思考之葉》。最想要的還是《日本的黑霧》。但走遍了幾個賣場和舊書店,卻始終於這本珍品無緣。今年度真的能買齊所有的絕版書嗎?這幾天的努力又開始讓我懷疑了起來。

2009年10月17日 星期六

1961的制高點

每次讀完清張爺爺的小說總有種無奈的心情,但惡女三部曲卻從未讓我覺得如此;等待近一年的《壞傢伙們》更是讓我稱快,不管過程或結局如何,總都是讓惡人付出代價了。

『惡女三部曲』對我來說,是清張爺爺對於六零到八零年代的日本女性的致意之作。在清張爺爺之前,多數的日本推理小說的女性角色都必須要依附在男性之下才能夠生存;橫溝正史筆下的女性固然堅強,卻少了清張爺爺筆下女子們求生存的強悍感。是的,求生存。從來活著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當然不那麼愛兩性對立的情節,我猜想那莫約與我那大而化之的ぁにきぃ(希望沒拼錯)個性有正相關。但若不是那樣的對立情節,的確也無法突顯那三十年間的日本社會問題與女性角色的變化。

三部曲各有其特色,唯一不同的是《壞傢伙們》一開頭就讓動機清清楚楚地呈現在小說中;犯罪是遲早之事,也是唯一一部男性角色比重高於女性小說的小說。不得不說戶谷信一讓我不得不想到那該死的慕容復(不會有人告訴我不知道《天龍八部》吧!)簡單來說就是衣冠禽獸四個字。但我也不愛邱振瑞先生的序,似乎這部小說就只是純然的復仇之作,卻忽略了推理小說中最重要的解謎元素,這點殊為可惜。解謎當然不是這部小說最出色的地方,正確來說是因為這部小說的場景和人物的心理層面寫得太突出了,突出到讓人不得不忽略清張爺爺在書中用到的火車時刻的追蹤(在《點與線》用的多麼突出的詭計),不在場證明的捏造與死亡證明開立的瑕疵...等。當然相較於本格推理來說,社會派小說的解謎往往不是最重要的元素;但要知道一部好的推理小說必然要有好的謎團與合理的解謎,否則便不足以稱為推理小說;這是我對推理小說的看法。也是我之所以認為這一部小說是清張爺爺繼《點與線》後最出色的謎團設計。也不知道是不是我錯覺,1961簡直就是清張爺爺創出的社會派制高點,在那之後再也沒有任何一部社會派推理小說可以寫得過《砂之器》;同年出版的這部小說也制定了一個新的規格,我稱之為『女人的覺醒』。

清張爺爺筆下的女主角少有天真浪漫、不食人間煙火的樣貌;即便有,在經過案發時也會變得出人意料的堅強。如果說《黑革記事本》和《獸之道》談的是女人的生存之道,那麼《壞傢伙們》談論的便是女性的復仇;見血向來不是女性復仇的主流色彩,同樣是在談女性的復仇,《霧之旗》裡也沒有橫屍遍野,有的只是令人心疼的執念。某種程度上來說,在經歷過多年後,清張爺爺對於社會問題的關照讓《壞傢伙們》顯得更加沉重,人性也顯得更加不堪。三部曲中的情欲色彩自不待言,如果把《獸之道》的情欲情節抽出來應該也可以拍成一部品質精良的情色大片;《壞傢伙們》更進一步將調情、欲望與作愛巧妙地融合在每一處,用身體搭建出的共犯結構、用情欲挑起的貪欲。文字中迸出的低喘、濃濁,似乎就在我耳邊響著,竊笑著,面對誘惑時,人性竟是如此不堪。

這時又不免讓我想起了《夜光的階梯》一樣是為了私欲的不擇手段,雖然日劇的表現並不出色,但那樣的情節卻又不免讓人看來心驚。問了子麟老大是否有機會可以看到中文版,卻又不免罵起自己的不長進,竟然從未下定決心將最基本的五十音背起。

前幾天收到了朋友自日本帶回的《砂之器》映畫解說書,讓我差點感動到淚灑辦公室(福克斯老闆用著不解的語氣問我:「松本清張?那個老男人?」對,怎樣!我就是愛!)朋友笑我哭點太低,但看到這樣一份溫暖又怎不教我落淚?一個月內收到了兩本從日本帶回的珍品,看來,等這兩個月穩定之後,我真要回公企中心乖乖地從五十音學起了。

2009年8月29日 星期六

歷史的政治遊戲--異變街道

收集清張爺爺作品是鎖定的目標是國內已經出版過的譯作;當然聽起來有點囫圇吞棗,但若不是因為如此,我想我很有可能會錯過一些不同於常見的社會派長篇作品,《信玄戰旗》是一個,《異變街道》也是。

就我所知《異變街道》應該只有刷過一刷,相較於爺爺其他出版過的眾多小說們來說,運氣不算太好。怎說運氣不好?首先,他的題裁不是大家熟知的松本清張。大部份讀者對清張的第一印象若不是《砂之器》、《點與線》,就很有可能是日劇中的推理劇。而《異變街道》很抱歉,場景在德川時代,又讓人搞不清楚到底動機是什麼?(過了三百五十頁後總算解開了)人名又臭又長,地名又不是東京、金澤這幾個台灣人搞得清楚的城市(一九八七年台灣有能力去日本的人應該不到今日的一半);在那個時代連RPG遊戲都還沒成型,日本史對於年輕人來說仍然遙不可及;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這本傑作雖然出了中文版,卻無法和其他的兄弟姐妹相比。但這本書就真的這麼『歷史』嗎?當我用了一整天讀完這四十七萬字,我不得不說這個過程實在太像時代劇,既有畫面感,又不失其真實性;一時間眼前似乎浮出小時候看的『水戶黃門』和『暴坊將軍』。我在想,如果這本書在晚個二十年出版,命會不會好一點?

雖然說是時代劇,但整個架構來說仍不失為好看的推理小說;而整個解謎的過程讓我忍不住想到『砂之器』;認真的補快與警察,為了愛情不顧一切的阿蔦與利惠子。但不同於《砂之器》那樣為了掙脫過去而不計任何代價的謀殺,《異變街道》的格局顯然大多了。更認真一點來說,《異變街道》的所有事由起因是政治而非個人;每個人物在面對到政治利害時所採取的行動多少都有些顧慮,甚至不得不以政治正確為最高指導原則,多少是要為自己和主子打算的。撇開對日本史不熟悉的因素,這部小說所探討的一點都不比清張爺爺任何一部作品少;相反的,更看出清張爺爺在寫作時所考究的一切與娛樂性的巧妙結合。

正是因為歷史小說和推理小說一樣重視邏輯,每個段落和每一個伏筆都必需要合理。所以在閱讀的過程中總不免要再重新回到前一個段落去找蛛絲馬跡。最有趣的地方也在每一個人的言談與行為都透露出一點秘密,不管是面對到政治上壓迫不得不放棄,卻暗示常吉繼續追查的杉浦;或是在幕後伺機而動的大目付;各有各的盤算,在每一個角落,似乎都聽得到追獵與被追獵的喘息聲。而最精彩的莫過於當大目付與常吉見面的那一刻,一切的謎底揭曉!若不能熟知武田信玄與日本地理,又怎能將這一連串政治遊戲寫得入木三分?

讀完了這部,終於理解宮部所說的『調製頂級松花堂便當的心情』。清張爺爺的作品向來不是信手捻來的絮絮叨叨,更多的是一筆一筆用盡力氣的描述與刻劃;很沉很痛,卻讓人無法放下,即便是歷史小說亦然。這部小說的結局一樣不是美好的結局,甚至會令人心碎;但卻又不得不說面對政治問題中外皆然,而人性正是在掙扎時才看得出其光忙。

這就是傳說中的清張流啊!

2009年7月30日 星期四

變形的欲望

之所以看歐美推理比較少的原因,是因為歐美推理的場景常常是活生生血淋淋的屠宰場畫面;去年七月被嚇最大的一次就是『盲視』,嚇到連續幾天晚上沒能睡好,幾次想到那些切割的場景都還魂不附體。日系的小說顯然就溫和許多,清張爺爺的作品更是以動機與背景最為吸引我,沒有太血腥或荒謬的場景,閱讀的過程思考大於恐懼;我指的是在昨天晚上以前,之後我開始發現…其實,清張爺爺也有他陰鬱和血腥的一面。

讀完了《青春的徬惶》,便開始了《影之車》;清張爺爺的短篇其實比起長篇來說格局和人物都小一些,但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比較生活化一些,彷彿就是自家附近鄰居或是社會新聞上小小篇可以看到的人一般。《青春的徬惶》就是這樣的作品,很平淡卻也很讓人感嘆;簡單來說,它是一本『保護級』的小說。原本我對《影之車》的想法也差不多,同一年代加上短篇題裁,應該也是動機取勝;但顯然《影之車》應該是;限制級。

原則上來說,驚悚不能算是清張爺爺的強項;相較之下,橫溝正史與橫山秀夫還比較厲害一點,而我個人認為最可怕的莫過於桐野夏生的《異常》;關於這本書的一切,我只能用又愛又怕來形容。剛開始讀《影之車》的第一篇時,我並沒有太大的感覺;但從『典雅的姊弟』變成了我的夢靨。而『買盆景的女人』,我只能用『文字版人肉叉燒包』來形容。

莫約在十八九歲剛開始可以看限制級片子的時候,當時有看了吳倩蓮和梁朝偉演的《等著你回來》;基本上那不算是什麼大製作大卡司的電影,但氛圍營造之好,讓人不得不擔心起周圍的人究竟是真實的人,或者是被附身。當然,清張爺爺或是桐野的小說都沒有鬼魂的存在,但同樣的驚悚卻是無處不在這兩篇短篇中出現。又或者是說,金錢與愛情向來是清張爺爺在推理中的兩大動機元素,目前閱讀的幾本作品中,金錢還是佔了多數;而愛情的出現多半不是不倫,就是純愛到令人很傻眼,比方《波の塔》和《湖底的光芒》,裡頭那種純愛元素讓人想直呼愛情萬歲,在愛情面前即使愚蠢也可以神聖。至於不倫也不過就偷人(呃…對。)卻怎也沒想到這兩篇直接觸及到了更尖銳的議題『亂倫』與『小白臉』。

『亂倫』一直是所有小說中最難處理的題裁之一,之所以困難不只是因為道德問題,另一方面在那過程中若是加上官能性的描寫,通常到最後都會被歸類在色情小說(我聽說A片中這個議題很紅?不知道各位男性同胞的看法如何?)而除非有什麼特別的爆點,一般來說這樣的議題也不是很好賣的書。以清張爺爺往常的選擇來說,我很難想像他竟然用了這個題裁;而且描寫起日常的歇斯底里絲毫沒有一點不順之處,甚至不會讓人有難以接受的道德衝突感。至於『買盆景的女人』最後的那段『要讓肥料充份地讓土壤吸收』則害我差點嘔吐。一開始當然男女主角都不會讓人有任何好感;這也是第一次讀清張的小說發現到同時令人憎惡的兩位主角,和往常至少有正常表現(也許後來犯罪…)的主角設定相距甚大。日本女性對於外在的重視原本就是眾所皆知的事實,在《異常》與這一篇小說中都不難發現因為不夠出色的外貌產生的扭曲心理。我不知道該要用受害者心態來描述這樣的心理也好,或者是自卑;總之,這些女人採取的手段之劇烈只能用『變態』來形容。那是一種自我的執念。所以最後,惡夢降臨。

清張爺爺當然不以露骨的文字描述兩宗不同的事件,但往常在長篇小說中還看得見人性光明面的我,卻在這兩篇小說中迷失了。一度以為清張爺爺不管寫了多麼醜惡的生態,都還相信著人們天性中的善良,但善良的賞味期限又是多久呢?若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壓抑,變形的欲望會發生嗎?我遲疑了。

2009年7月26日 星期日

即便只是短篇而已

開始認真收集起清張爺爺舊作後,除了舊書店之外,便是在各大拍賣網站上找尋二手書店也不一定會有的好東西。但說認真也不算太認真,通常都是買到的書先讀完後,才會再進行下一次的尋書和購買;偶爾也會錯過好版本,但上週末在家竟然讓我看到有個不肖兒女在拍賣老媽媽的舊書─定睛一看:志文版《青春的徬徨》譯者『鍾肇政』?一看標價『40大洋』?這可是號稱沒有絕版,但我在店裡已經訂了好幾個月沒見到影的珍品,也沒有多問便直接標下。書一到手,也難怪賣這麼便宜,書封還好,但書頁上已經長了一層薄薄的霉;用細砂紙先將發霉的地方做一下清理,再動手先做個簡單的書衣;看來明天得去買個小一號的書套來給這本書才好。

一直在鬼叫著找不到好譯本的我,讀完後不得不說果然薑是老得辣;這個譯本的精彩程度大概是我自己找書的過程中得到最好的譯本了。

歐美與日本皆不乏短篇推理小說,不過對我來說似乎還是日系較對我脾胃。不可否認那或許是受『火曜推理劇場』所影響, 嚴格說來應該就是因為這樣,造成我後來偏愛日系推理的原因之一。當然現在也有CSI,而且因為是科學辦案,合理性來得更高;但我想兩者最大的不同便是在『動機』的描寫,犯案的動機對我來說比解謎更加迷人,因為有了動機,一切行為才會產生;而人性的脆弱總在發生的那刻一覽無遺。這或許也是我喜愛爺爺的主因,爺爺筆下的人生就如現實世界一般,每個人都走在鋼索上頭,一不小心便掉下了。如果有一個機會可以改變人生或是獲得答案,你又願意花費多大的代價?

這是我在讀這本書時對我自己提出最大的疑問。

我想就從《空白的愛》和《波の塔》這兩個不倫的故事一起看起。同樣都不得善終。《波の塔》描寫得最好的是男人的妒意,那是一種我無法想像的感覺;並不是說我不會嫉妒,而是我無法想像那樣的扭曲最終走到了玉石俱焚的路上;也不是沒有看過類似的劇碼,但我一直以為這樣的執念是發生在女人身上而非男人。而《空白的愛》就是一整個尷尬的發現了,尷尬的不只是在丈夫死後一年發現了外遇,而是同樣的劇碼原來自己也正在演出;世上還也比這更荒謬的事了嗎?而荒謬的事這樣的事情原來也不是小說而已,往往是現實人生中一再重現的戲碼。看了幾位網友的書評,大家似乎對這本小說都沒有太大的感覺,但我卻在讀完之後有點無力,說不上那感覺;平淡卻又真實。

還是因為我慢慢蒼老,所以才會對這樣的真實感受到興味盎然嗎?還是因為我終究無法確認人性是善或惡,所以自以為可以在書中找到一些什麼?

2009年7月19日 星期日

盤根錯節的《熱之絹》

拖拉了兩三個星期終於把清張爺爺的《熱之絹》讀完了,也開始繼續添購清張爺爺的舊作。會拖這麼長的原因不外乎忙碌與疲憊,但更大的原因還是卡在翻譯問題。也不能說翻譯有問題還是怎麼的,比較大的原因是在於不順暢,而不順暢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不熟悉越戰那段近代史,另一個則是因為這部作品其實就如譯者所說,是連載小說,贅述的部份其實不算少,這個部份多少會拖延。

不過靜下心來看整部小說,其實不難發現爺爺在晚年的野心。這部小說是爺爺晚期的作品,是根據1967年的真實案件所改編的,整部小說成書是在1985年由講談社出版;案子已經過了快二十年,當時在連載時應該耗費許多心力在考究案子的舊資料。而根據遠景版《霧之旗》中沈 西城先生與清張爺爺的對話內容看來,其中清張爺爺應該是有考慮以香港做為背景,但在書中並沒有什麼香港的場景出現。但針對馬來西亞、泰北與柬埔寨多所描繪,劇情的張力某種程度上比不上80年同期的《湖底の光芒 》及再早一點點的《黑革記事本》,但這樣的比評並不太公平。首先《湖底の光芒 》與《黑革記事本》的背景設地都是在日本,風土與取材的難度較《熱之絹》來得低;其次則是因為《熱之絹》必須要處理更多文化衝擊面,看習慣了戲劇化的作品,這部顯然節奏上與佈局上就較慢了些。

原以為小說中又要出現間諜之類的陰謀論,但沒想到越往後看才發現人性中的貪婪與怯懦才是精彩之處。(不過這個梗也埋得太深了,埋了快四百頁...)書名與情節老實說沒有太大的正相關,但爺爺巧妙地運用和服在當代遇到的創新問題做為引子,也不難看出和服在現代日本社會面臨到的問題:流行性與價格。每回去日本都有種衝動想買和服回家,但隨便一件都要我一年以上的年薪;當然也可以退而求其次買浴衣回家,但感覺似乎又少了些什麼;其次也沒有機會穿上。這個問題其實某種程度上和旗袍的尷尬有點像;和服的設計師畢竟與時裝設計師有程度上的差異,要在已經有歷史的服裝上做手腳其實困難度與接受度都要高上時裝許多。在那樣的情境下,山形的戲份雖然不重,卻能夠巧妙地將每條線索串在一起,讓故事有合理的解釋;唯一讓我不解的就是他與上澤之間的戀情究竟是如何展開的?但那已經不重要了,畢竟這部小說的情節已經夠龐雜了,再把這些小情小愛或是一些關係間的枝節放進去,只怕到最後讀者會越讀越迷糊。

連續兩部都讀了長篇小說,最近入手的是短篇的《影之車》和《青春的徬惶》,突然覺得當時野心太大,即便可以在拍賣網站上買到這些絕版書,但真要花費精神去做版本的比較與閱讀卻又是大工程。決定要用下週的休假來去光華找《夜光的階梯》,看看藤木直人和清張爺爺之間有沒有什麼火花出現。

2009年6月27日 星期六

湖底的純愛悲歌-波の塔

讀到最後,才知道這部小說為什麼日文原名叫《波の塔》;如果沒有春風吹皺一池春水,或許結局就不會是這樣的悲傷了。

不倫戀與貪污是整部小說的主軸,也可以說,這部小說大概是這陣子讀清張爺爺作品中最純愛的一部吧。在我的想像中,不倫是官能性的;也許有戀愛的成份存在,但總歸脫離不了吃、旅館、溫泉、做愛。渡邊淳一、山本詠美甚至清張爺爺本身無一不給我如此的想像,似乎在一段脫離常軌的感情中,一定是免不了彼此的身體需求。但情感呢?這是我一直無法理解的問題。婚姻當然有其法律約束在,但我相信每一對夫妻之所以會選定牽對方的手創造彼此生活時,畢竟是有堅固的情感做為基礎。當然這個想法在現代社會中已經顯得八股,但至少在說『我願意』的那當下,我情願相信人們是這樣想。也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不管結婚與否,外遇都是無法被願諒的錯誤;因為這個動作是背叛了彼此之間的信任。但外遇在這部小說中的懲罰卻是純愛;一個是對妻子的愛求之而不可得,另一端則是在愛情面前的生命崩壞。真愛無敵嗎?面對法律的時候還是如此嗎?這是我在閱讀時感受到的疑問。

法律之前人人平等,但我想那個平等指的是犯法前。法律是人類社會行為的一種規範,在亞洲社會,法律通常都是底限,即便真上了法庭還是有很多事情可以搓圓仔搓掉,不管是家務事、商家間的合約、工程契約...但這不代表亞洲社會就不重視法治,只是亞洲社會文化使然,『人和』永遠比起任何事都重要。也或許是因為這樣,再怎麼完善的制度也總有後門可走;一如柏老說的:『這個世界從不缺公正的法律,卻永遠缺少公正的執行。』《波の塔》的背景就是從走後門展開;書中最後犧牲的並不是既得利益者,柏老的話再度被殘忍的印證。但能說那不公平嗎?當小野木進到結城家見到賴子那一刻,他們就清楚知道他們最後都要為這段不倫之戀付出代價。感情無法凌駕於法律之上,正義有時也不一定能做得到;這一切沒有什麼公平不公平可言不是嗎?賴子背叛了丈夫,小野木明知對方是有夫之婦卻也沒有離開;結城和土井固然是將法律視若無物,但是他們又能逃離另一群人的掌控多久?整部小說是人吃人的故事,並不是每一個人都付出了相對的代價;純愛面對人性又是多麼微不足道?

我能理解為什麼林白版會選擇將中文譯名譯做《蕭瑟樹海》,但還是愛原文書名多些。樹海深處也許藏著秘密,但風吹過,人走過,總會留下痕跡。風吹過水面,也許引起波瀾;但即始潛入水底,卻不一定能找到什麼。

『也許這波浪只是賴子看見的,是十分孤獨的波浪。在沒有一個觀望者之中,只有波浪起伏著。可能是波浪的關係,湖面裂開,瞬間看見了湖底,形狀無法辨識(這句我擅自改了,原文是『形狀辨認不清楚』。)但看起來宛如塔尖,彷彿(這個也是我擅改了,原譯為『好像』)湖底有一座白色的塔...(對不起,又是我。我真的覺得『有一座白色的塔似的』很累贅。)』

秘密和記憶只有在願意被找到時才會浮現,湖底真有座白色的塔嗎?也許吧...

2009年6月20日 星期六

不只有山崎豐子的《華麗一族》而已

和Sean喝完咖啡後回家繼續未完的《湖底的光芒》,屬於清張爺爺自己的《華麗一族》。

和惡女三部曲比較起來,這部小說顯然也算短,但對我來說卻是一個意外的驚喜。讀慣了商業書與商業小說,大體上來說要進入這個故事的情境就會快,而且其精彩程度完全不下山崎豐子阿姨的《華麗一族》;華麗的格局當然是大的,從人物、背景到銀行業的相關知識與運作相信應該對後起的橘玲、幸田真音都有發揮一定的影響性。清張爺爺這部小說和其比較起來顯然就屬小品之作。僅管如此,整部小說所勾勒的一切完全不遜於大部頭作品;相對地,讓人更無法停止閱讀。

諏訪湖是上回去日本時有經過,卻無緣停留的地方,僅只能在車上看著白楊樹與湖水;書中的序幕便是由上諏訪拉開。對諏訪的印象是在路邊可以看到民宿招牌,有溫泉,但交通不一定方便的地方;清張爺爺筆下的諏訪卻比我眼見的還要更立體化,彷彿一轉身,就能看到那大大小小的工廠,漫步在上諏訪的旅館街。清張爺爺筆下的一切,某種程度上正是中小型代工者的悲哀;沒有自己的品牌,經濟規模不夠大的狀況下,居高不下的營運成本,必定造成經營上的困窘;某種程度上也是台灣近年來遇到的市場困境。當然就相機來說,數位相機帶來了新一波的產業革命,僅管Lome和Powershovel的趣味性讓底片機在某種程度上還有一定的不可替代性,但市場畢竟小,光是洗底片的錢就快要可以多買幾台相機了,清張爺爺所設定的背景則是在數位革命前的傻瓜相機革命,情境是像的。

讀過清張爺爺的幾部小說,男主角的性格就屬這部的弓島邦雄最為強烈。倒不是說其他部小說的男主角的型象過於平面,而是從一開頭的意氣風發,到了最後的爭執、落魄、機心,讓我不得不想,若真要拍成日劇,男主角應該就是唐澤壽明,再也沒有另外一個人可以有這樣的演出了吧。(他在《白色巨塔》的表現實在太突出了。)曾有人說,成功的企業經營者在某種程度上都有一定的偏執狂;弓島也是。一路順風的結果讓他忘了自己也可能是一顆棋子,就人的角度來說的確是個悲劇人物;但若不是他的不可一世,這個故事的軸線發展也許就不會這強烈。應該說,這部小說最出色的便是兩個性格強烈的人互相的碰撞。企業經營的部份當然是精彩萬分,在那個年代中,清張爺爺就已經提出對日本企業的終身雇用制的質疑,並暗示了代工者的困境,比起波特和大前,爺爺顯然是早多了。

當然這部小說也不是毫無敗筆可言,多摩子的許多動作當然一開始都是有跡可循;但在最重要的臨門一腳時,清張爺爺竟沒寫出是一個什麼樣的情境讓多摩子會想到諏取湖底的廢棄鏡片,會思考到高原企業對於衛星工廠的壓迫。會選擇和弓島同歸於盡並不是讓人意外的結局,但過程的處理卻顯得十分草率。通常人在做一件事的時候都會有動機,不管那有多小,總歸就是一個爆點,遲早會發生。但我不確定是否是譯者的狀況還是在原著中就沒有提及這個部份,也或許這真是在暗示我該要去學日文也不一定。

2009年6月13日 星期六

山之峽:一堂人生政治課

早上原想出門騎趟車的,才一到民生東路上便飄起了雨。陰晴不定的天氣,心想乾脆去師大茉莉尋書好了,行前又擔心路上會下大雨,躲雨無聊,順手帶了本來就要讀的《山之峽》出門...好在真的有帶書出門,回程的路上果然下起滂沱大雨;在咖啡店躲雨時,輕輕鬆鬆地讀完了。

《山之峽》的篇幅大約和《霧之旗》相當,時空背景也莫約是在六七零年代左右的日本社會,主角一樣都是女性;不同的是一個是復仇,另一個故事是解謎。很高興的是,同樣是林白版,林清文的譯筆還算通順,是令人感到慶幸的。

清張爺爺的謎比較不會把讀者整得很慘,但這本書的佈局老實說比我想像中要更好些。《砂之器》是為了埋藏過去而引發的一連串悲劇,《山之峽》是在釐清過去的悲劇。三部小說都是六七零年代背景,每個悲劇的產生都是過去的某些事項造成的一連串悲劇。如果《黑革記事本》、《獸之道》及接下來獨步將在年底發行的《壞孩子們》稱為惡女三部曲的話;那麼我是否可將《砂之器》、《霧之旗》與《山之峽》稱做社會三部曲?

幾年前曾進電影院看了哈里遜福特的《疑雲密佈》,電影一開頭其實就很明顯地挑明了不倫的事實;清張爺爺的謎則是由不倫做為開端。沒有任何人能夠接受不倫的事實,福伯的電影中就有一連串假假的掙扎(就是很好萊塢式的演法啦);而一開始書中的昌子則是為了洗清妹妹的名譽選擇了獨自解謎。這個部份之所以處理起來不突兀,當然是因為清張爺爺的梗一開始就挑明了;交往半年就結婚,真能認識對方多少?住的好好的房子又說搬就搬,不是有鬼是什麼?好好的朋友連婚禮都不曾出現,這段婚姻擺明了遲早要出問題的。在這樣的狀況底下,啟人疑竇的就不是不倫,而是在一個屋簷下生活的夫妻到底知道對方多少?價值觀當然是書中這對夫妻最大的問題,但就當時的社會環境來說;昌子即使都已經是大學畢業了,嚴格說也並沒有任何社會工作經歷,當時的社會也不太可能讓她有這樣的經驗, 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看得出清張爺爺對於當時的女權問題是有所關注的,女性是否只有成為妻子的可能性?我想妹妹伶子與小野久喜子在某種程度上是另一組對照。

當然在某種程度上也不得不說這個故事發展到後來,報導中的諜報案是有點牽強的,畢竟堀澤的工作單位是經濟計劃部,要知道當時的日本已經沒有軍隊了,用大腦想也知道不可能是軍情諜報;但這部份清張爺爺又沒有多做說明是那方面的諜報,我猜想大約也與當時的美、日、蘇間關係有關。即便戰後日本已經沒有軍隊了,日本民間應該也是有一些反美的情節在;若再加上日本的地理位置尷尬及美蘇的劍拔弩張,這個梗看起來至少也算蠻合理的。只是交待不清總是令人氣結的,心想怎麼日本當時的記者好像也和台灣的記者一樣,都有相當程度的判斷力腦殘?(當然不是所有記者都是如此,但幾十台的新聞真讓我有時覺得這些記者到底有沒有判斷力可言?)毒品這個梗倒是埋得夠深夠漂亮的,總也是要有替死鬼出現,總也是要有煙幕的;還有什麼煙幕比不倫和合法性來得更高的?

結束了《山之峽》,還是覺得關鍵點在價值觀上面。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的人生,功成名就是一種,安於平淡也是一種;但在選擇自己的人生之前,是否又能誠實面對自己的斤兩?不卑不亢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境界,努力是一回事,但之所進退又是另一回事;清張爺爺這回可是幫我上了一堂人生政治課哩。

後記:在師大茉莉有看到傅博前輩之前在希代選的日本十大推理名著,但那個書況實在叫我買不下手;雖然我個人對於二手書沒有偏見,但總不能翻起來還有水漬霉味吧...還是上網尋寶好了。

2009年6月7日 星期日

關於天才女畫家與譯筆的一些想法

為了聽陳明章老師唱歌,特地把一部份的工作留待週六完成;回到家已經是十點多的事,但比工作更要緊的是這幾天正在讀的『天才女畫家』得做個了結了。

其實不太能夠習慣沒有死人的推理小說,常覺得推理小說沒死人是很奇怪的事;『天才女畫家』有推理的元素在,但我寧願把這本歸為一本社會小說,就如山崎豐子的白色巨塔、女系家族或是橘玲的洗錢。而從社會小說的角度下去看時,如果這部作品是一般人寫,可能已經算得上是拔尖的了;但若是以清張爺爺的功力來說,這本其實只能算普通;連名都排不上的。

這本小說最出色的還是一樣在資料的搜集與運用,一派清張流的細緻;但應是主角的人卻感受不出她的存在感,有點可惜。但快結尾的那段還是讓人額手稱快:『但法律並不把『也許』做為犯罪的對象。』埋了許久的伏筆總算爆開。梗埋得夠深,卻不讓人太過意外;畢竟面對到人,多少都會小小算計,小說呈現的也不過就現實的人生,如斯誠實。

但或許是我對林白版的譯筆期望太高,以致於現在有點小小感嘆。和子麟老大討論了一下,也的確文字功力好一點的作家都會花時間寫自己的作品,以致於好譯筆就更難得了。早期志文版有些鍾肇政老師的翻譯,但也僅有老一輩作家有意願也有這樣的能力翻譯這樣的作品。想想也是,就算我懂日文也不一定有能力翻譯;那我該去學嗎?

2009年5月29日 星期五

惡女說

讀完了『黑色畫集2』,這一冊的翻譯顯然是要生硬些(第一集就別談了…),四篇短篇小說圍繞的元素其實蠻一致的,我想也許可以用我讀過的一些作品來比較一下清張爺爺小說中的『惡女』元素。(最好我當年唸書有這麼認真過…)

想先為『惡女』這個名詞下個定義,但找了五本字典沒有一本有列這個條目的,終於從
國語推行委員會的網頁上找到了這樣一個解釋:惡女:解釋:①顯示女性意識抬頭一個詞彙。 ②源自深見惇原著漫畫《惡女》;此惡並非罪惡、作惡之意,而是表示打破傳統性別枷套之意,反義詞為Bad boy。名詞解釋畢竟只有一個面向,最終要回來看的還是人格特質。多數來說,惡女之所以為惡女,通常都是有自己的想法、獨立、有手腕,最重要的是有『目地』。在書店平擺表現的關鍵字為女王、公主、壞女人。倒也不是說這些人就一定是最大惡極還是什麼的,只是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們顯然是不受規範,也很難被定義的;她們是以自我為中心生存著,代表人物分別是《獸之道》的民子、《黑革記事本》的元子、《天城山奇案》的大塚花及《霧之旗》的桐子,還有一個共通的服裝服碼:『和服』。

一直覺得在清張爺爺的小說中,『和服』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元素;和服看來嚴謹,其實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卻是充滿挑逗與禁忌的服裝;其挑逗程度大約只有『大太陽光下的白襯衫』差可比擬(這是我覺得啦~)。但和服之所以讓人覺得性感,是因為微微敞開的領口與女體間的巧妙包覆與暴露,肉慾被華美的布料包裝著,一旦被挑起,則一發不可收拾;如同這幾部小說的惡行一般。但與其說是不得不然,倒不如說是因為極端的自我本位讓她們做出選擇;不管是為了復仇也好或是出人頭地也罷,最終目地總都是為了自己。(復仇的目地往往不是為了死去的人,往往是為了讓倖存者自我感覺良好。)在這樣的佈局下,打破了那個時代推理小說以男性為主的慣例。(印象中當時的推理小說家除了清張爺爺之外,只有橫溝正史的『金田一』系列有幾本會以女性為主。)

『惡女』的存在也是。即便經歷過二戰,日本仍屬父系社會,在桐野夏生的《異常》就可見到端倪。《異常》我認為是惡女小說之最,書中父親的影子不斷地纏繞著和惠(也可以說是和惠的自戀與戀父),至死方休;在這樣的社會環境,女性的地位要能獲得認可並不是容易的事,在清張爺爺寫作的年代更是以男性為中心,女性要能獨力生存的難度又比近代更高;若不是惡女的執念,大概就不得翻身了吧。民子當然可以選擇繼續留在丈夫身邊持續她們無愛的婚姻,但她選擇成為鬼頭的情婦(這個故事很難說是誰在玩誰?)。大塚花毫不介意為了一圓錢在野外與素不相識的工人交歡,完事後還能痛痛快快地罵了一句:『我可是忍受你臭巴巴的身體讓你亂來的。』,你儘管可以對這樣的女人斥之以鼻,但你不得不承認在現實生活中其實可能比她偽善上千百倍;這也許是這幾部小說的魅力之處,清張爺爺寫出的,不正是在台面下人們不敢面對的自己嗎?

喘了一口氣,突然覺得佩服起這些女人來了!清張爺爺筆下的惡女固然犯了罪,但至少是對自己誠實的。有多少人能夠像這些人這樣誠實面對自己呢?惡女是深不可測的湖泊,倒影是人們黑暗的自身。

2009年5月26日 星期二

消失的《兇器》

從高二開始讀清張爺爺的小說,學校圖書館的版本是林白、遠景、志文和星光;高中生哪裡知道什麼譯筆好或不好,只知道故事好好看;直到進了書店,開始慢慢學會比較譯筆之後,才發現當年可能讀過很好的譯筆,但很不幸的也早就絕版了。幸運的是近年仍陸續有幾家出版社重新翻譯了爺爺的小說,有的曾經在市面上看見過,比方《砂之器》、《天城山奇案》(新雨版的黑色畫集2);有的則是早期沒看過的,比方《獸之道》及宮部美幸選的《松本清張短篇傑作選》。自從上次得到冬陽主編的幫忙,入手了很棒的《霧之旗》之後,現在也開始在到處找起了當年沒能買下的小說。

也因為曾經讀過《天城山奇案》,甚至於有看過了電影(當我和阮爸說女主角是田中裕子時,他的下巴都快掉了。)所以《黑色畫集》我便跳關從第三冊讀起。嚴格來說,會這麼晚讀這套也是有原因的;有天在賣場上看到了《天才女畫家》,那本一直是之前想讀卻沒機會讀到的,但一打開來準備好好讀的時候…這個翻譯怎麼卡卡的…小採不懂日文,沒能去買原版來讀;但也可以感覺到有的地方不順暢,也因此一直把新雨版擱在最後頭;《黑色畫集》便是在這樣的心理障礙上一直被擱著。

以往不太愛讀短篇的推理小說的,總覺得功力不夠的作家鋪出來的梗很快就會破了;若梗好破,但文筆不錯也還可以接受;短篇推理小說畢竟難度太高,佳作難尋。清張爺爺的短篇梗不一定難破,但是情節的鋪陳絕對是上乘之作,《黑色畫集3》的第一篇《兇器》便是如此。

清張爺爺筆下的女子共通的特點便是堅韌,不管是《霧之旗》、《黑革記事本》都是;《兇器》中的島子亦不例外。島子當然是個堅強的女人,在那樣的年代一個寡婦帶著孩子,靠編蒲團那樣簡單的手工過活,想當然爾,生活一定是清苦;但在那樣的環境下,她也並未委屈自己去當一個沒有名份的情婦;加上得宜的進退,我相信她週遭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應該都會為她感到心疼,甚至是心動。即便一開始就已經猜到她是兇手,基本上也不會覺得她就絕對有罪。但讓人感動驚訝的是兇器的出現,一時間竟讓我胃酸直往喉頭衝上,差點就嘔了出來。

一般說來,沒有什麼兇器是會讓人找不到的,兇器可以是各種各樣的東西(在《血腥遣散費》中我個人認為最經典的莫過於馬鈴薯沙拉了。)但不管如何就是不會消失。這也是這個短篇讓我毛骨悚然之處,當時我誤以為自己在看的其實是『人肉叉燒包』而不是推理小說,但又不得不說那是一個絕對合理的結局;兇器消失了,沒有人證與物證,自然就是無罪了;能用什麼去控告兇手呢?我不得不佩服島子的機心了。

讀完這一本後,今日又要再回頭去看第二冊了。清張爺爺的小說從不令人失望,短篇小說亦然。仔細想想,那每一篇就是一集的社會劇吧!貪婪也好、自私也罷,若不是因為人們心中躲著的鬼,又怎會有那一幕幕觸目驚心的劇呢?

(今日入手星光版《湖底的光芒》、林白版《天才女畫家》與《山之峽》。下一部希望入手作品:《熱之絹》。)

2009年5月22日 星期五

壞人的形成也是種選擇

『靈魂很少一次墮落,都是在無數次買賣過程中一點一滴被交易出去。』這是在朋友的部落格上看到的一段話,在看完清張爺爺的《獸之道》後又有更深刻的感受了。

清張爺爺的敘事手法一向是我所喜愛的,他的手法從來就不華麗耽美,就是好好地把一件事交待地清清楚楚;即便再如何地盤根錯節,在最後一刻總是能讓人同時發出讚嘆與感嘆。『獸之道』當然更不會讓人失望了。

書封上寫著與《黑革記事本》、《壞傢伙們》並列為惡女三部曲;《黑革記事本》是我一直很想看的一部,應該會在過年前後就能看完﹙有沒有人想組清張爺爺書友會的?﹚不過還是先由今天剛讀完的『獸之道』開始聊起惡女和壞人這回事好了。

老實說從清張爺爺筆下我沒有看過真正的壞人,這些人的犯罪過程中往往是一步一步被引誘的,一如山崎豐子阿姨筆下那些人物一樣;很多時候都是在一次次的交易過程中把自己的靈魂和理想交易掉。清張爺爺筆下的民子也是同樣的人物。當然談到『惡女』還是免不了想與桐野夏生的《異常》做個比較,小妹曾說『異常』是部很可怕的作品﹙正確來說叫作噁爛…﹚桐野筆下的女人是因為嫉妒而讓人感到可怕,清張爺爺筆下的民子為了生存與利益一樣是讓人感到不舒服之外,爺爺的功力實在是比辣大姐猛上太多,情欲畫面的描繪全是為了利益鋪路;最了不起的就是小說裡『沒有一個好東西﹗』連原本我以為可能會是追求正義的刑警也他媽是個王八蛋。﹙真的,一定要看了小說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直接地飆出這句來。﹚

西蒙波娃曾說過:『女人並不是生就的。』壞人也是;要養成一個壞人真是一件太簡單的事,只消給予誘惑就行了。真要說是形塑嗎?我不確定,畢竟靈魂在交易的那一刻是可以選擇yes or no的;一如選擇一段關係也是一樣的,每件事的循環事後看來也不過就是當時所種的因罷了。

2009年5月20日 星期三

總會碎裂的人性,總會碎裂的一切

其實面對過去或是面對自己都是需要絕大勇氣的。雖然很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但當我再重新讀起清張爺爺的砂之器時又忍不住感嘆了起來。

很多年前讀砂之器,當時就已經拜倒在清張爺爺說故事的功力之下;在幾年前的搶救絕版大作戰中,我的一票就給了清張爺爺。當時就一直在期待著有朝一日可以看到它重出江湖,幸運的是竟也沒有等太久。也或許剛好這陣子遇上了一些不是讓我很理解的事,非關工作,但卻讓我重新思考我對於作為一個人的想法,就這樣,我又重新打開了這本書,從這本書再去思考人這回事。

一個人願意為了自己想要或是已經得到的一切付出多大的代價呢?這是每天看著新聞讓我思考的問題。而清張爺爺之所以被稱為社會派的開山祖師,我相信他老人家對於這個問題比起後生小輩有更深刻的體認。所有悲劇的開端也不過就是想要保護自己認定最重要的東西吧;這東西可能是財富、名位或愛情…然而事情總是走了調,錯惡於焉產生,災難接踵而至。書中的悲劇何嘗不是現實的悲劇呢?
當然書中的每一條線都不難看出兇手是誰,最讓人感到深沉的反而是每一個人所做的每一個決定,將悲劇不斷擴大到無以覆加。身為旁觀者,我對於這樣的選擇感到不解,但若是異地而處,我又會做什麼?我可會留下那無緣的孩子?可會選擇面對自己的過去?可會坐在戲院內一次又一次地看著故人身影,想著相見的那一刻?也許選擇不見,一切就將如常過去吧。

老實說,我不懂。

不懂的並不是因為人生的一切不值得珍惜,而是真的值得這樣做嗎?
或者說,我真不懂的其實是人性?

闔上書已經一週,經過了一週,心情依舊沉重;沉重的不是因為故事的不美好,而是這一週我一直想問的一個問題,人的生命難道就只能依靠著另一個人的生命給予支持,非得依附著另一個人才找得到自己生命的意義嗎?經過了一週,我還是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