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4日 星期二

愛與飢餓

所有的記憶與創作都與感官有關。

飢餓,是你我共有的感官記憶,也或者我們可以說,是我們最早能夠記得的感覺。對食物的渴望與對愛的渴望同等強烈,不滿足的結果讓我們學會了恐懼、憤怒、忌妒、失望……。飢餓與對愛的索求之於你我並不亞於藝術家、詩人或是小說家,但不同的是你我的渴求停留在日常中,而創作者則是形成作品,反映了與你我共有的渴望。

達利的作品予人的感受永遠是強烈的感官性,不管畫作或是雕塑。他所創作的食譜《Les Diners de Gala》也不例外,即便是一盤龍蝦、或是一個半裸女性模型頭頂上的麵包與頸上懸掛著的玉米,你也總能從裏頭感受到強烈的慾望,比方飢餓,比方性慾,或者其他我們能感受或不能理解的一切。

達利的食譜是為了妻子Gala所創作,如果僅看文字,不難在其中看到藝術家的飢餓:童年的飢餓與其藝術啟蒙,成年的飢餓與對愛情的渴求。眾所皆知,達利是從自己的好朋友手上搶來Gala,沒有人知道達利與Gala在何種狀況下點燃愛火,唯一可知的年代是1929年;Gala是達利的繆思女神、商業經紀人,也是他童年記憶中從老師的西洋鏡裡所見到「一見鍾情的俄羅斯女孩」,而他對Gala的愛與渴望從書中的插圖與版畫就可窺見,那帶有強烈官能,幾乎想要一口吞進腹中的熱愛。《Les Diners de Gala》是一本食譜,是達利的春膳。

一如伊莎貝爾.阿連德在《感官回憶錄》中所說:「春膳是連接貪吃和好色的橋樑。我相信再完美的世界裡,任何自然、健康、新鮮、美觀、引人垂涎、有誘惑力的食物,也就是具備所有我們在伴侶身上尋求的條件的食物。」熱戀時,我們總巴不得把對方「一口下肚」(多麼佛洛伊德式的說法),我們也總能記得那些氣味與動作,比方在電影院共享的爆米花、早晨時的烤麵包,甚或是幫另一半剝蝦殼的眼神交流……所有看似簡單的動作都有著慾望流動,只要愛情持續著,對戀人的渴求就不可能被滿足。「世間唯一真正萬無一失的春膳只有愛情」、「凡是為情人烹調的食物,都帶有情慾的色彩」,達利所急於吞噬的、呈現的都與Gala有關。一如聶魯達的《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是為馬蒂爾德而寫一般。靈魂的飢餓與渴望帶動了感官。

你當然可以視《Les Diners de Gala》為一本工具書,事實上書中的食譜仍具有部份是具有高度實操性可以讓你在家中做出達利記憶中的味道;當然你也可以視它為一本藝術家對情人的愛的告白,儘管你必須承認達利表現愛的方式驚世駭俗。當然,如果你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接受它,也許不妨從伊莎貝爾.阿連德的《感官回憶錄》開始。阿連德在愛女過世三年後重新拾回對於吃喝與擁抱的慾望完成了這部妙趣橫生的作品。阿連德的文字與達利的圖像是慾望的不同形式呈現,你很難不在她的文字中感受到暗流至滿溢的情慾,但就閱讀的「後勁」來說,兩者同樣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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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15日 星期二

比利林恩中場戰事

4K到底是種詛咒還是該被讚揚的技術?這並不是一個不專業觀影者能夠回答的事。但你很清楚,用得好絕對是革命,用不好也絕對是災難;這與技術真的無關,同樣是3D,詹姆士柯麥隆的《阿凡達》讓人見識到影像的另一種可能性,而耗資甚鉅的《賽德克巴萊》卻是比任何許多三流院線片還來得糟糕(我絕對不否認莫那魯道,也絕不否認霧社事件的歷史價值,但關於《賽德克巴萊》我可以吐的槽也絕對不會少)。

由於《比利林恩中場戰事》我看的是4K版,無從與3D版進行比較,事前曾聽說4K的呈現過度清晰,觀影時負擔較大,但對我來說,視覺上與聽覺上的負擔並非完全無法適應,相反地,當鏡頭用著比利的視角觀看周遭人事物時,你明白,李安掌握住了故事,掌握住技術,也掌握住了觀眾的情緒。

李安絕對是一個會說故事也能激發演員潛力的導演,馮迪索和蓋瑞特·荷德倫的演技讓我為之驚艷。當然臭臉貝拉還是臭臉貝拉(我真覺得她沒有演得很好),當比利眼睜睜地看著死亡在自己面前發生卻無能為力阻止、當煙火升起時幾個大兵突然為之情緒崩潰的那一霎那、當比利林恩與戴姆嚴正拒絕奧格爾斯比的要求時(那是大兵的真實人生,不是美國老百姓的啊!)……「這真是件奇怪的事,竟然有人來表揚你生命中最糟的一天」所有的一切能有多糟糕呢?場上的球照打、啦啦隊正妹還是對你投懷送抱、碧昂絲就在你眼前、德州的石油還是盛產;但是沒人知道這場戰爭是誰的戰爭,沒人記得"I am not a hero, I'm a soldier",更沒人知道哪裡的生活才是真正的「日常生活」。


然後,你還是無可避免地在電影院中掉眼淚了。這或許是看李安電影的一種必然反應,主角很普通,對白很普通,你也的確不懂戰爭,但該死的是但你懂那些脆弱與掙扎。所以你哭了。為了排這場4K電影所浪費的精力與時間都不再重要了。

2016年5月28日 星期六

相愛了,然後呢?

狄波頓的文字從未讓我失望過,某種程度上,他的犀利與誠實,讓你忘了原來他是哲學博士,曾經在2011年獲選為英國皇家文學學會院士,涉獵的議題還包含了藝術、建築與社會學。愛情小說在你我的日常生活來說只是閱讀的一種選項,不一定非他的作品不可。

然而在某種程度上,我們也明白愛情無疑是許多人生無解難題中最令人疑惑的一種,也或者可以說是「自己」的愛情。畢竟別人的愛情在旁人看來都不那麼複雜難解,我們永遠善於聆聽,鼓勵溝通;別人的愛情永遠高潮迭起,而我們的愛情似乎就陷於日常瑣事的泥沼中。我們期望對方懂我們,所以我們試探,我們沉默,我們憤怒。在鎮日忙碌過後回到家中,我們並未得到期待中的等待與擁抱,在夜深人靜時我們問自己,那個曾經渴求我的那個人去了哪裡。

我們應該是相愛的,對吧!但是沒有人和我們說過,相愛後的某一天,我們猛然發現彼此如此不契合,他不能懂你的憤怒,一如你不能懂他的疏離;你要的只是一個擁抱,而他要的只是一杯飲料。你打開了電腦,讀著錢鍾書與楊絳的款款深情,楊絳對錢老的不離不棄;你明白了靈魂伴侶是可能的,但你不能明白的是他們如何在磨難中依然保持著信任與寬容,一如你想不透為何在房子另一角的他永遠(正確來說其實也沒有永遠)抓不到你的點。

相愛了,然後呢?

我們都以為自己準備好了坦然以對,但我們好像也都忘了自己曾經那樣如履薄冰地揣測著相愛的可能性。我們都以為對方不能接受自己身上多出的贅肉或是魚尾紋,而事實上我們也不一定接受到對方的付出與包容。我們甚至以為如果一開始選擇的不是對方,或許事情會比較簡單;但事實上沒有人告訴我們,接受生活的平凡與瑣碎有那麼困難。

愛情的開始總是浪漫,但生活中的浪漫並不持久。我們並非不渴望對方,只是在某種事情上我們接受不了對方。當某日夜裡,兩人一同窩在沙發上對著某部連續劇傻笑,或是在清晨起床前緊緊相擁,你明白你們相愛,持續著。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好,在你讀完《愛的進化論》,你明白原來別人的愛情其實也不那麼精彩,也不是所有相愛的人都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有些問題似乎會變得更容易些,一如醫生談論我的失眠「腦袋用得太多,身體卻不夠累」,那樣簡單。

2016年2月25日 星期四

Become Lili



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夠全然地去愛一個人?一個人要有多大勇氣去成為那個不被世俗所承認的自己?關於愛的說法太多,關於性別的爭議太多,即便到了現在,都是。

我不確定Eddie Redmayne在角色轉換時,是否也曾問過自己心裡是否住著Lili,但那一幕的告別,我相信他就是Lili。Gerda與Einar 的告別也等同於訣別,訣別自己的性別,也訣別了婚姻。Gerda還是愛著Einar,原則上我相信Einar也還愛著Gerda,但問題是Einar已經不在了。當鏡頭一幕幕流動,我也只能看著Gerda與Lili的憂傷卻束手無策。Lili是天生而來,卻是在那一次又一次的換裝中被喚醒,在手術後才成為Lili。作為一個女人,要有多大勇氣才能接受丈夫成為自己的閨中密友,圍幛隔下的距離如萬水千山遙遠,Gerda想要的,Lili永遠還不起給不了,還有甚麼比這情境更難為的?

Tom Hooper是極為出色的導演,整部電影的表現完全不輸李安的《斷背山》。最後一幕絲巾飛起的情景,一如斷背山最後一幕疊在一起的兩件襯衫般,或許是一種巧合,但兩件重和的格子衫是對愛人體溫的記憶,而飛去的圍巾,我情願解讀因為愛所以選擇Let him go.

2014年6月29日 星期日

On Line or Off line? That is a question.

在廣州住處附近的麥當勞配著早餐讀完”Alone Together”最後一章時,發現自己再度流下眼淚。如果這是一本摧人心肝的小說,或許我不會哭這麼多次,從成都機場返程的路上,幾個臨睡的晚上,一回又一回。

很難說清楚自己對網際網路的感覺,也許是又愛又恨吧。

開始接觸網路是從聊天室和email開始,我的虛擬化身並不存在聊天室或是論壇太久,一方面網路上有太多東西足以讓我目眩神迷,另一方面,更加吸引我的是在MSN上與朋友們的互動,不管是工作上的討論或是生活上的閒聊,即時性與私密性很難不讓我為它著迷。在當時我並沒有想過寂寞的問題,沒有掛在線上的時間,多半不是在線上和人約好外出,就是睡覺時間。某種程度上,MSN的歷程記錄是我的生命軌跡,不諱言,幾年前的失戀也是在MSN上發生。我們這一代人的生命經驗很難不和網路連結,我們總有些素未謀面的朋友(或可能是廠商窗口),自己也寫了幾年的部落格;紀錄也好,連結也罷,網路總是能滿足某些功能面的需求,只要不斷線,我就不需要擔心信件寄不出去,除了簡訊之外,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訊息軟體可以發送各式各樣的訊息,更別說,無聊時也有臉書可看、有簡單的小遊戲可玩……網路當然不是我生命的全部,但它的確讓我的生命有了些不同。

在網路書店工作的那兩年,網路和我連結的程度更深,許多工作上的討論全在MSN中進行,一整天除了中午吃飯的時間外,十幾人的辦公室除了鍵盤敲擊聲外,很難再聽到其他的聲音,即便是隔壁桌的同事,MSN討論的時間也遠大於離開螢幕前面專心說話的時間。我們每個人都很忙碌,都有沒完沒了的訊息要回,更別說我當時還肩負著社群經營的任務,點擊率、入站人次、轉換率……所有一切都要能夠被量化;我並不討厭那份工作,畢竟在某種程度上它滿足了我那膚淺的創作慾,甚或有幾次的加班時間,我將正在聽的音樂分享到官方粉絲團上,簡短地寫下幾句加班的心情與音樂所帶的過往記憶,引發的討論與轉貼讓我吃了一驚(也可以說是虛榮),原來有那麼多人和我聽過、唱過同樣一首歌,有那麼多人和我有過一樣的回憶或掙扎。我無法在那樣的美好情境下停留太久,畢竟,公司的官方粉絲團有其營業目標,我那偶一為之的浪漫也不能再多;關上燈,離開辦公室,我知道我挑起的是什麼。而事實上,在網路上與人互動越多,我的防衛機制越變越強;封鎖太容易,不管封鎖的是一個Account,或者是一段立場對立的言論;網路其實並不民主,這點我心知肚明。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沒有人是不怕寂寞的,至少,我是怕的。

支撐著自己獨自在廣州工作、生活的是Skype、LINE與臉書,並不是在這邊過得不好,也並不是沒有交到朋友,但我知道自己終究只是個外人;有了網路,即便隻字片語也好,至少那讓我感覺到自己並不是一個人,至少那讓我感覺有一個地方能夠全然接納我的任性、脆弱與茫然,那些個不知從何說起的一切,選擇在現實世界中不說是個容易的選項,至少,那能夠保護我,讓我看起來足夠成熟,足夠堅強。

是另一種愛無能嗎?我不確定。

我不期待科技能夠解決所有關於寂寞的問題,上線是工作上的必須,斷線對我來說則可能是長駐生活的災難。我的腦子不是HTML或是JAVA所寫成,再完美的程式終歸還是會出現bug(這世界上哪有沒bug的程式?),更別說,”I’m just a human being.”網路當然不是我的「神聖空間」,我也明白如果要持續這樣的生活,我勢必要學會面對自己的處境,而不是用工作或是訊息填滿生活(我承認我在逃避),只是,我需要多久來學會這件事?又或者,更根本的問題其實我還沒發現?

2014年6月2日 星期一

誰的祖國,又是誰的正義?

這世界上有「絕對正義」這件事情嗎?老實說,我很懷疑。不管是國際關係也好、政治也罷,甚或是單純的鄰里巷弄間,每一次的事件都可以有不同的說法;比方說,童年遭到父親或母親的背棄,卻在辛苦成長後的成年時期被指控棄養;又或者是為了真愛遠嫁台灣,最後卻一次又一次因為國籍或是膚色問題而遭受歧視的外籍配偶。更別說,千年以來老是淪為戰場的阿富汗〈狀況老是別人家出事,卻在阿富汗的土地上打起來〉,甚或是不斷爆發戰爭的非洲大陸。又或者,是至今無人能解的,戰爭責任問題。

就自己的史觀來說,我承認日本對於台灣的經營,為後來的民生建設打下了良好根基,但對於日本至今仍有意隱瞞〈當然也可能是漠視,或者是真不覺得有錯〉二戰時期的種種犯罪行為是有意見的;這無關乎原諒與否,畢竟,我不是受害者遺族,沒有立場談原不原諒,再者,才疏學淺如我,要怎麼確定原諒或不原諒,會對這個世界帶來多大改變?更別說,我也無法同意原子彈所造成的傷害,及假借正義之名而行霸凌之實的行為,這些行為在現實生活中隨處可見,只不同的是天羽家的身分認同問題及所謂的國際正義因為二戰而更為凸顯。

我很難不把《兩個祖國》中的天羽賢治與《不毛地帶》中的壹崎正身影重合在一起,他們兩人有太多相似之處,戀情同樣崎嶇,但不同的是,壹崎有佳子做為堅強後盾,而天羽的妻子惠美子則讓我隨時隨地有掐死她的衝動〈公主病也要有個限度好嗎?〉。宣誓效忠美國的賢治,骨子裡卻是不折不扣的傳統日本人;為日本在前線衝鋒陷陣的忠,在思考模式上卻更像個美國人;我不確定如果兩人身分交換會不會更好,但我想更有可能的只會是更深沉的悲劇;外來者、移民第二代、戰犯的國家……無一不是緊扣著小說中的所有日裔的枷鎖,即便用盡一切力量,所換來的是國家的背叛,及所有的不信任眼光。某種程度上,壹崎正是幸運的,至少,他不需要面對「我是誰」的這個難題。

我一度有種疑惑,何以山崎豐子阿姨沒有讓天羽家族的任何一個人遇上川島芳子?又或者,我們該稱她,愛新覺羅‧顯玗,還是,金璧輝?沒有遇上也好,你怎能想像兩造在法庭或是戰場上見面的針鋒相對該要造成多大傷害?你說你是日本人,但你〈的血統或國籍〉明明不是日本人;你說你是美國〈滿州國或是中國〉人,但你〈的血統或國籍〉明明就與你所認為的祖國無關?你憑甚麼說,你的判斷就是對國家正義最好的判斷?你又憑甚麼說,你所堅持的正義就是正義?溥儀復位是對誰的正義?大東亞共榮圈是對誰的正義?投在廣島的原子彈是對誰的正義?戰敗國的俘虜遠送至西伯利亞勞改又是對誰的正義?類似的問題太多,甚至一度可以衍伸到死刑是對誰的正義,而我無力再想,這些問題太大、太難,永遠有法理可證明,卻也永遠有倫理學的問題待釐清。

「不要被這場審判打敗,要相信人類的善良,與不公不義鬥爭,撥亂反正。這是我們活著的人應盡的義務,這也是為了梛子小姐─」,是啊,我們都要相信人類的善良,但儘管如此,卻沒有人能夠回答梛子的疑問:「難道我是美國的敵人?」我們是任何人的敵人嗎?這或許是現實生活中最難以回答的問題。戰爭法庭上,為求自保與報復的私心將所有道貌岸然的虛偽一一撕裂,再如何正確、精準的翻譯,也無法清楚定義「正義」。戰勝國對戰敗國的予取予求可以算是正義嗎?但戰敗國曾經對他國所造成的傷害又算甚麼?我們所讀的歷史是甚麼?是戰勝者的說法?又或者是,對執政者最有利的說法?

2014年4月6日 星期日

脆弱的勇氣

回家第二天,和好友約了小酌。能夠見面的時間不算多,聊了他近日換工作的歷程,聊了我這陣子的處境,彼此對服貿的看法〈今日他和我通訊息,說是有聊到寵物還有一些五四三二一的,但我已經不記得有這些話題了。〉

我不是一個很容易把心裡話全說出來的人,我和他說,我一直都知道我自己有一條線在那邊。他也說,你那條線從以前到現在都一直在那邊。我想,只要是人,都會有一條難以跨越的線,你可以叫他分際,或也可以說那是界線,不管那叫什麼,那條線內的自己和線外的總有些不同,而在沒有做好準備之前,你也並不打算讓太多人了解那其中的差異是什麼?也或者,照Brené Brown Ph. D.的說法,那叫「脆弱」。一個晚上,朋友喝了3,000 cc的啤酒,我喝了兩杯柚子酒,總之,最後的結局是,我應該是喝到整個茫掉,而他依照往例把我平安送回家,清晨起床時頭痛欲裂,隱約記得,昨天聊到的一些話題,一個人在異地的生活,聊到寂寞、無力感,所有三十世代要面對的所有課題,似乎是極好下酒的議題,以前我不信什麼藉酒消愁,到了這一兩年,我開始認真思考,也許,只有在那個時候,你的脆弱才能被理所當然地釋放。

也或者說,脆弱從來就不是我們這個世代能夠輕易面對的課題。從踏入職場的那一霎那,所有的掙扎都是複選題,每到題都要計算得失,也永遠不夠完美;夢想或許還在,但伴隨而來的,是責任與義務。我們太明白能夠被賦予信任與期望要付出多大代價,我們只好努力付出,也努力裝作不在乎,盡力而為的背後總是打落牙齒和血吞,因為我們太明白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能夠和現實抗爭的本錢越薄,那不光是一句「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那麼容易解釋的一切,更可能是,得到、失去的巨大落差,足以摧毀我們好不容易建構起來的生活。是的,我承認,我不只一刻這樣害怕過。但,這不是那麼容易說得出口的,更別說,還有更多,是每個人都無法說出口的一切。

我承認,不只一次,一個人在異鄉或是在台北感到迎面而來的莫名恐懼,不只一次,當我獨自望著廣州的天際線,複雜的思緒讓我幾乎無法承受,但我知道,我必須面對。當我讀著《脆弱的力量》時,好一度我必須將書擱置一旁,只因為我無法再往下繼續,我知道所有的脆弱都有可能有一個出口,也都有可能有一個不完美的Happy ending,但我無法確認這個出口對我來說是否適用,就好像我們都清楚知道,溫柔與堅定也並不絕對是反義詞,但我們在許多事情上面卻無法既溫柔,卻又同時堅定;甚至於,我對結語的質疑並不來自學理專業,就只是很純粹的抗拒,就只是這樣。


並不是不喜歡這本書的,相反地,她寫得太清楚太有條理太實際,以至於我在書中無處可逃。我問自己,到底我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好好地把這本書讀完,不帶情緒地把她讀完?當然,我還是完成這件事了,而我想,該要歸功於昨夜的兩杯柚子酒吧。也或者說,我明白了Brené Brown Ph. D.的論述,但我是否能夠那樣輕易地,面對自己的脆弱?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